大型医疗设备采购里的“解剖学”
2023年下半年，B市A区审计局按照年度审计项目计划，组织开展A区公立医院2020年至2022年大型医疗设备采购及维护、耗材支出情况专项审计调查（以下简称“大型医疗设备审计调查项目”）。审计调查发现，到2022年底各公立医院共有大型医疗设备（文中大型医疗设备主要指单价50万元及以上的医疗设备）1300余台，其中2020年至2022年新购大型医疗设备300台左右，涉及资产原值近5亿元，处于有效期的维修保养合同金额0.6亿元。审计组沿着“政治—政策—项目—资金”这条主线，审查设备和配套耗材的采购、管理、使用、绩效和处置等情况，将审计重点聚焦在各公立医院大型医疗设备招标采购工作涉嫌围标、串标、内定中标人等重大违法违规方面，选取了部分投标供应商进行实地调查，通过多维度追寻线索、抽丝剥茧，揭露了大型医疗设备招标采购工作中存在的廉政风险，督促对招标采购领域突出问题进行整治。
审前调查，疑点初现
炎炎夏日，太阳高悬头顶，热浪滚滚，仿佛要将大地烤焦。此时，B市A区审计局正热火朝天地召开大型医疗设备审计调查项目的审前动员会，正在讲话的是区审计局封处长；坐在她对面的是审计组主审张工，已奋战在审计一线十余年；在场的还有同一审计组的小许、小王等人。封处长清了清嗓子，做着收尾发言：“最近的新闻大家都看了吧？某市人民医院以3520万元购入一台仪器，院长竟然吃掉高达1600万元的回扣。大型医疗设备里面的水很深啊，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硕鼠’，大家在工作中要摸准大型医疗设备采购的‘脉搏’，找准‘穴位’下针。”
会后，审计组组织A区卫生健康局及9家公立医院设备管理部门开展了座谈，并邀请相关医院专家讲解医院大型医疗设备管理使用中的难点、堵点。审计组采用头脑风暴形式集思广益，设计并发放《代理招标实施情况统计表》《医院大型医疗设备明细台账》等材料给各医院填报。
“A医院填报的《代理招标实施情况统计表》中，大型医疗设备和维修保养服务采购项目大部分只有3家公司投标，仅达到最低投标人数的要求。不同投标人报价均无限接近采购预算价，且相互之间报价差异极小。小许，你看一下其他医院是否也存在这种情况？”张工向小许问道。
“剩余几家医院均存在这种情况，也跟相关医院确认过，并不是填错的原因。”小许快速查询后答道。
“不对劲。像一般的设备招标采购，投标人都有七八家，甚至十余家的也有。就拿彩超机这种设备来说，市场货源充足，应该有很多投标人，我们找各医院抽取几个招标采购资料确认下。”张工说完便抽取了部分项目并联系了A医院小谷。“我们院内没有留存全套的标书和评标资料，需要向第三方招标代理机构调取，可能需要几天。”小谷答道。“招标采购资料按要求你们应该归档保存，为何需要找第三方招标代理机构调取？”张工反问道，小谷沉默。随后张工联系了其他几家医院，发现均存在未归档保存招标采购资料的情况，张工默默记了下来。挂断电话后，张工立刻安排审计组成员统计9家医院近三年的代理招标情况，审计人员迅即通过外部数据平台进行搜寻。
几日后，小许带着汇总后的数据筛查结果向张工汇报：“经过加班加点，结果统计出来了。各医院2020年至2022年委托第三方代理机构招标的医疗设备和维修保养采购项目，采购总预算为18931.09万元，中标总金额18821.72万元，节省资金109.37万元，节省资金比率不到1%；仅有3个投标人投标的项目达到154个，占八成以上。我们还发现，投标公司中存在64家公司实缴资本为0元、9家公司经营异常、75家公司社保参保人数少于5人、27家公司社保参保人数为0人。”
招投标事项中为何总是3个投标人？3家公司是否存在关联关系？医疗设备这块蛋糕到底是谁在分？多年的审计经验提醒着张工和小许，查证事实要穿透现象看本质，医疗设备招标工作可能存在诸多不合规之处。带着种种疑问，审计组正式进驻医院审计。
投标企业，疑窦丛生
正式进驻后，审计组立刻调取了各医院委托第三方代理机构招标的全部招投标资料，按金额大小、中标频次等对招标项目进行了筛选。
翻阅招投标资料没多久，张工果然在A医院的招标项目中发现了猫腻。“你们看标书文档的时候注意一下，我这边发现A医院2021年9月采购的电子内窥镜系统采购项目，两家投标公司投标文件的作者、单位、文件属性均相同，投标文件商务条款的错误高度一致，招标代理机构评审过程竟未对此提出疑问。你们让各医院补充提供其他标书的文本格式电子文档。”张工边说边将如何查看文件编辑作者的路径，向审计组成员进行演示。
“B医院这边也有情况，他们医院2019年6月采购的‘2019年两年CT球管保修服务’，该项目也只有3个投标人，但投标人授权投标代表均为陈某，且其中两家投标公司的投标文件页码错误完全一致；2022年4月，采购CT及DR维保服务，中标价36.98万元，3家投标人投标文件资格声明函中的公司名称为同一家公司。这么明显的错误，竟然还评标通过了。”小许兴冲冲地说道。
“张工，我在B医院的资料中看到好几个招标项目，投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号码前6位均为××××××，名称都是D省××有限公司，而且中标人综合评审得分远高于其他投标人，分数相差30分至60分不等，我们能凭这个认定他们串标吗？”审计组新手小曾问道。
“这种情况我也留意到了，仅以综合评审得分差距大来认定还是证据不足。要结合采购需求书和投标文件来判断，关注评审分值差距的合理性。但是投标公司都是D省的这种情况，就需要开展区域性排查了，还是要努力找到打开局面的突破点。”张工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说道，小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找准穴道，初战告捷
“A医院2020年3月的流式细胞分析系统采购项目，中标人D省甲医疗公司并非某品牌流式细胞仪的区域代理商，系在招标当月才由具有经营资质的乙公司授权，使用范围也限定在甲公司用于参与投标该采购项目。在调查范围内的大型医疗设备和维保采购项目中，绝大部分投标公司非原厂、原厂国内贸易公司或区域代理商，都是各种刚成立不久的小微公司，我怀疑是投标人在搞定医院后才取得代理权的，你们怎么看？”张工问道。
“是的，而且这些进口设备的中标人并非从原厂直接采购，也未向各层级代理商或者区域代理商采购，而是向其他贸易公司采购。采购中间环节增加，可能导致出现设备价格升高以及免费质保服务无法保证等风险。”小许边迅速翻看资料边回应道。
“找到了，我这边B医院2021年的中高档彩超机采购项目也是这种情况，项目的中标供应商为丙公司，丙公司向B医院销售的彩超机品牌，有GE、飞利浦、迈瑞等各种品牌，而且彩超设备的维修供应商全部是丙公司。这个公司也不是原厂、原厂国内贸易公司或者区域代理商，通过查询工商信息，这个公司在2020年以后的市场参与才比较活跃。”小许说。
话音未落，B医院设备科曾主任跟着提供资料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张工试探着问道：“曾主任，你们医院大型医疗设备的维修保养服务这几年为何都找丙公司？怎么没有找原厂维修？”
曾主任似乎早有准备，忙着解释：“我们就是按正常招标程序选定的，丙公司就是原厂指定的代理商。像2022年我院五大件（CT、DR、MR、DSA、C型臂X光机）设备的维修保养，我们科在当年的6月、7月便组织丙公司、丁公司开展了3次市场调查，最后才将价格由420万元谈判到280万元，我敢说这个价格同其他医院比肯定是最优惠的。我这两年才来哈，我记得以前的维修公司应该是戊公司。”曾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翻看会议记录本，找到当时的谈判记录摆在审计人员面前。
曾主任走后，小许通过商事登记数据查询，很快便了解到丙公司、戊公司的“前世今生”。“与丙公司对外预留电话、邮箱相同的企业有好多啊，而且丙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医院2020年以前的维修供应商戊公司的地址就在同一栋楼的401室和402室，不会就是同一家公司吧？我还发现丙公司参与投标的几个项目中，它的得分远高于其他两家，而且这几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授权代理人均是D省同一个地方的。”小许边说边将丙公司的标书和商事登记信息拿给张工看。
张工拿起标书翻阅起来，翻阅后对小许说道：“你前面猜测得很对，这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毛某和龚某身份证上的住址完全相同，而且标书中项目团队人员也有很多重复的，部分人员的社保缴费公司根本不是丙公司，参与投标人剩余两家公司的技术参数基本上负偏离，已经可以确定是‘夫妻店’，但是怎么做到‘一手倒一手’的？”张工又产生了新疑问，这几个项目都不是相同的三家公司投标的，难道投标人全部都是丙公司的关联公司？
原形毕露，依法移送
审计组将情况汇报给封处长后，封处长要求沿着这条线深挖细查，审计组决定实地查看两家公司的经营情况。为避免打草惊蛇，审计组没有联络当地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而是自行前往，按照商事登记数据中的注册地址，小王和小曾在张工的安排下前往实地查看。
小王和小曾出发后没多久，张工便来了电话：“小王，怎么样？有发现吗？”“我和小曾到现场了，但是遇到一个难题，这边楼下没挂公司铭牌也没保安，上楼都需要刷工卡，找了几个人都不给代刷，我们也尝试了走消防楼梯和货梯，但都不到4楼，感觉像是个龟壳似的。”小王恼怒道。暗访计划功亏一篑，看来只能采取明察这条线了。
当晚9点，小许一脸疲惫地向张工汇报：“我这有发现，我排查了全区丙公司、戊公司参与的投标项目，发现有5家医院13个大型医疗设备或者维修保养招标采购项目涉及他们，中标金额达到2537.9万元。隐藏得太深了，一个自然人名下几十家公司，找到第五层级公司才发现他们的关联关系，我用树状图的形式进行列示，大家看一下。这13家投标公司之间不是对外预留电话、预留邮箱相同，就是同一投标联系人代表不同公司投标、数个项目投标人和中标人均相同，但是背后实际控制人都指向了丙公司和戊公司。”
“现在基本上坐实了，但是证据可以更翔实一些。大家再辛苦一下，统计下参与投标公司的基本情况，如法定代表人、授权代理投标代表人及项目团队人员的姓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等信息，再找区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以下简称‘政数局’）匹配一下社保缴纳情况。”张工说道。后期，经与区政数局对接，最终发现4个项目存在全部或部分投标联系人的社保缴纳主体均为中标人。
张工、小许全面梳理了相关单位提供的资料，与封处长一起剖析大型医疗设备市场为何如此混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采购主体未严格监督管理招标活动，完全依赖第三方招标代理机构的招标结果，各公立医院重业务轻合同，风险防范意识薄弱。
至此，医院大型医疗设备采购中投标人相互串通中标的主要事实已水落石出，结合中央纪委牵头的十部委集中整治医疗腐败工作，审计组将公立医院医疗设备招标领域涉嫌串标、存在严重廉政风险的问题形成审计信息，向上级进行专项汇报，市委、区委主要领导对该事项高度重视并作出重要批示。根据批示，有关案件线索及时向A区纪委监委进行移送，区纪委监委对此事项进行了立案并排查串标事项背后的廉政风险。
案例总结
本案例紧盯民生热点，聚焦公立医院大型医疗设备招标采购工作涉嫌围标、串标、内定中标人等问题易发多发领域，审计人员凭借审计职业敏感，从参与投标公司大都为三家公司这一疑点入手，发现相关部门监管漏洞，深入分析全区医疗领域大型医疗设备采购环节的廉政风险点，通过数据分析、谈话、现场核查等方式追寻线索，最终揭露了投标人相互串通中标这一重大问题线索。
